钟振振博士 1950年生，南京人。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，清华大学特聘教授。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“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”指导教授，中国韵文学会荣誉会长（原会长），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，中华诗词学会顾问，中央电视台“诗词大会”总顾问、《小楼听雨》诗词平台顾问、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。曾应邀在美国耶鲁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。
钟振振教授答疑信箱（568）
关于秋瑾《鹧鸪天》词之用韵问题（53）
鹧鸪天
秋 瑾
展开剩余80%祖国沉沦感不禁，闲来海外觅知音。金瓯已缺总须补，为国牺牲敢惜身。〇嗟险阻，叹飘零。关山万里作雄行。休言女子非英物，夜夜龙泉壁上鸣。
前些天，在某个诗词学习的微信群里讨论诗词格律问题，有位词友说，不理解为什么古人填词也有押错了韵，不符合格律的，并贴上了秋瑾的这首《鹧鸪天》作为例证。
我想，他一定是以清·戈载《词林正韵》为标准，来评判古人填词押韵是否正确的。《词林正韵》里，“禁”“音”“身”等现代汉语普通话中韵母为前鼻音“en”“in”（还包括“un”）的字，被收在第六部或第十三部；而“零”“行”“鸣”等现代汉语普通话中韵母为后鼻音“eng”“ing”的字，被收在第十一部。持此以观秋瑾这首词的用韵，是属第六部、第十一部、第十三部等三韵混押，似乎真的“押错了韵”，“出律”了。
问题在于，《词林正韵》的分部，与古人填词押韵的实际情况不尽相符。就此具体案例而言，秋瑾词押韵并没有错，因为有词以来，从唐五代开始，词人就这样押了。
不信？咱们通过“大数据”来证明这一点。
从第516期至第522期的“答疑”，我已列举了唐五代时期的用例56条。从第523期起，列举两宋时期的用例。由于用例实在太多，无烦遍引，故只引大家、名家之作，兼及存世词篇较多的词人之作：
（391）李莱老《木兰花慢·寄题荪壁山房》
向烟霞堆里，著吟屋、最高层。望海日翻红，林霏散白，猿鸟幽深。双岑。倚天翠湿，看浮云、收尽雨还晴。晓色千松逗冷，照人眼底长青。〇闲情。玉麈风生。摹茧字，校鹅经。爱静翻缃帙，芸台棐几，荷制兰缨。分明。晋人旧隐，掩岩扉、月午籁沉沉。三十六梯树杪，溯空遥想登临。
按，层、晴、青、情、生、经、缨、明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深、岑、沉、临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三部。
（393）又《杏花天》
年时中酒风流病。正雨暗、蘼芜深径。人家寒食烟初禁。狼藉梨花雪影。〇西湖梦、红沉翠冷。记舞板、歌裙厮趁。斜阳苦与黄昏近。生怕画船归尽。
按，病、径、影、冷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禁、趁、近、尽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
（394）又《小重山》
画檐簪柳碧如城。一帘风雨里，近清明。吹箫门巷冷无声。梨花月，今夜负中庭。〇远岫敛修颦。春愁吟入谱，付莺莺。红尘没马翠埋轮。西泠曲，欢梦絮飘零。
按，城、明、声、庭、莺、零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颦、轮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
（395）李演《醉桃源·题小扇》
双鸳初放步云轻。香帘蒸未晴。杏镕暗泪结红冰。留春蝴蝶情。〇寒薄薄，日阴阴。锦鸠花底鸣。春怀一似草无凭。东风吹又生。
按，轻、晴、冰、情、鸣、凭、生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阴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三部。
（396）又《南乡子·夜宴燕子楼》
芳水戏桃英。小滴燕支浸绿云。待觅琼觚藏彩信，流春。不似题红易得沉。〇天上许飞琼。吹下蓉笙染玉尘。可惜素鸾留不得，更深。误剪灯花断了心。
按，英、琼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云、春、尘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沉、深、心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三部。
（397）黄昇《木兰花慢·题冯云月玉连环词后》
自沉香梦断，风雨外、失馀春。怅袍锦淋漓，金銮论奏，四海无人。蛾眉古来见妒，奈昭阳、飞燕亦成尘。惟有空梁落月，至今能为传神。〇神游八表跨长鲸。谁是再来身。爱云月溪头，玉环一曲，笔力千钧。人间不堪著眼，但香名、百世尚如新。乞我九霞蜚珮，梯空共上秋旻。
按，春、人、尘、神、身、钧、新、旻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鲸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
（398）又《鹧鸪天》
天气清和仅两旬。一旬前是佛生辰。当年来应徐卿梦，此夕遥瞻寿宿明。〇拚一笑，对诸贤。山翁何以祝龟龄。蟠桃瓜枣皆虚诞，愿把阴功福后人。
按，旬、辰、人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明、龄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
（399）杨泽民《侧犯》
九衢艳质，看来怎比他闲靓。清韵。似照水横斜暮临镜。林间顿画阁，花底藏芳径。幽静。将绛烛、高烧照双影。〇琼瑶皓素，未及肌肤莹。伊试省。我从今、还肯再孤另。记取兰房，夜深人迥。窗外月照，一方天井。
按，靓、镜、径、静、影、莹、省、另、迥、井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韵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
（400）又《品令·咏棋》
日长风静。浓香在、珠帘花影。棋具对著明窗近。未排角势，鸦鹭先分阵。〇双叠远山非有恨。正藏机休问。便如喝采争堂印。局番无定。有幸君须尽。
按，静、影、定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十一部。近、阵、恨、问、印、尽，《词林正韵》在第六部。
（未完待续）
作者/钟振振 编辑/冯 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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